陆明又开了一间学馆

上回说到，范静之在清平县开了一间蒙学，第一堂课教的是"贪"字。这一回说的是另一间学馆。

陆明又开了一间学馆。

他在清平县的另一头，租了三间破屋子，收了十几个学生。学生里，有六个是当年那桩案子里死了的人的孩子。

他教的不只是书。他教的是——怎么把一句话，写成一张状纸。

"写状纸，"陆明说，"跟写文章不一样。写文章要漂亮，写状纸要清楚。清楚到什么程度？清楚到县令看了，想压也压不下去。"

"怎么才算清楚？"

"三条。"陆明伸出三根手指，"第一，写人。谁死了，叫什么名字，什么时候死的。第二，写数。少了几个，少了多少粮，少了多少钱。第三，写证。谁能证明。证人死了，就写谁能证明他活着过。"

"那要是没人证呢？"

"那就写物。"陆明说，"账是物，秤是物，木牌是物，衣裳是物。物不会说话，可物假不了。"

一个学生举手。"先生，那要是我们什么都不懂，什么都不会写呢？"

陆明沉默了一会儿。

"那你们就学认字。"他说，"认了字，才能把你们爹的名字，写在一张纸上。写在纸上，才算他活过。"

学馆里静了一会儿。十几个孩子，有六个低下了头。

这一头在动，那一头，赵世昌办了一桌酒。

这一回的酒，设在县衙后花园。请的不是河工，不是乡绅，是他的同僚——府里来的两个官员，省里来的一个。

酒过三巡，赵世昌举杯。

"诸位，"他说，"本县在滨海做了九年。九年里，本县只做错了一件事。"

"什么事？"府里来的官员问。

"抚恤发得晚了。"赵世昌说，"十年前塌堤，本县办事急躁，抚恤发得晚了，少了。这一条，本县认。认了，也补了。"

他放下杯子，很诚恳。

"如今有人说，本县在工料上做了手脚，吞了钱，害了命。"赵世昌笑了笑，"诸位都是官场中人，都明白——查一个县令，得有证据。证据呢？"

桌上没人说话。

"没有证据。"赵世昌说，"只有一个铁匠，不识字，递了两张纸，上面按了手印。手印能证明什么？手印只能证明他按过手印。"

他举起杯。

"所以本县不怕。"他说，"本县这九年，账目清楚，工料清楚，抚恤清楚。谁要查，本县随时配合。"

他一饮而尽。

这一头在动，那一头，师爷在门外，跟一个送菜的小厮说话。

声音很低。低到花园里的人听不见。

"你刚才说什么？"师爷问。

"我说，"小厮说，"前几日，府里来了个人，在周书吏家待了半天。走的时候，穿走了一双草鞋。"

师爷的脸色，变了。

"草鞋？"

"嗯。那草鞋很旧，可鞋底塞得鼓鼓的。周书吏的娘，亲自给他塞的稻草。"

师爷转身就走。走到半路，他停住了。

"草鞋，"他对自己说，"周老汉是从山里来的。山里人，什么都往鞋底塞。"

他回头，脸色发白。

欲知师爷这一发现引出什么，且听第四十五回分解。

——冷眼生 戏笔